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

值得一試但絕不再試的Villarrica火山攻頂

人生有很多危險的時刻。以我來說,要命的大概是921大地震當晚和屏東
荖農溪泛舟遭溪水沖走,在激流漩渦前獲救的時刻。但,我剛剛經歷了最
生死交關的那一瞬間--挑戰雲端上的活火山Villarrica。


世界在清晨六點還在沈睡,Pucon是聽不到一絲聲響的寂靜,天空透純粹
的黑色,如同在關燈的房間戴上眼罩閉著雙眼的黑,襯托無數星斗發出如
針般的光芒。『應該會是晴天吧?!除了風速有點大,上火山口應該沒問
題,到山腳的基地後,會再向直升機觀測站確認。』Aguaventura的老
闆這樣說。


我穿上硬而厚重的特製登山鞋,背上旅行仲介的登山包,除了麵包、飲水
、太陽眼鏡自備外,包內裝的全是救命的東西。往火山腳的路上,一行人
不大講話,不知是保留體力或是不想驚動幽暗森林的一切。

小巴在基地前停了,順著火山的稜線望去,追溯到Villarrica火山口噴發
的陣陣白煙,彷彿不斷添加柴火卻無法完全燃燒的爐頂那般濃稠,在灰橘
色的初曉依然可見飄散。今天的目標是征服這座智利最頻繁活動的活火山
。火山口因爆發塑型而成的錐狀,襯托環繞的冰河,俐落的美感與富士山
無異,差別在Villarrica滿山堆砌的火山碎屑的那份粗獷的地球原始之美。


山道一開始,如同在砂地上行走,是不結實的黏腳。這座火山的外環處,
由火山灰和碎屑堆積,形成寸草不生的月世界。一行人體力充沛地以每爬
山四十五分鐘休息十分鐘的速度往上急竄,不將陡峭的坡放在眼裡。
火山的山道不似爬大屯火山那樣寫意,是往頂峰直線前進的數不清的小
『之』字形路線,狹窄仿佛棧道。『哎呀!爬火山也沒什麼嘛』我想。


時間一絲一毫地侵蝕我的體力,我的喘氣聲漸漸大了起來,呼吸道和口腔
也因就口呼吸而乾燥冰涼。『奇怪,明明在El Chalten那樣艱難的登山處
練過,怎麼...』我已無法興之所致的抬頭四處張望,讚嘆大自然之美,只
能盯著地面亦步亦趨,前方的火山碎屑卻找不到盡頭。『好痛苦!』我身
後的西班牙女性說。
(我是硬漢,只能說在心中,不能講在嘴巴)

不曉得經過多少次的勉力抬起腳步,眼前出現了冰原,在山腳下望的它,
如同一塊白色綢布,面積不大不小,近處一看是無窮無盡的遼闊,由數不
清的細碎冰晶結合而成。『各位!套上冰爪,接下來要爬的是冰河』嚮導
說。


痛苦是沒有止盡的,體力耗盡下的雙腿只剩麻木,冰爪和登山鞋的重量,
加上將冰爪由冰中拔出前進的力氣,彷彿千斤沈重。我利用冰杖刺入冰河
的每一瞬間,支撐地嘗試點滴拉回疲憊。在冰河上行走是吃力的、滑溜的
、小碎步的,尤其是陡峭的冰河。冰河原是平滑,並無路可走。然一行人
依舊得尋着自己踏出的小『之』字,開鑿出冰道。終年的堅冰代表是不曾
高於零度的冷,我卻無法感受那溫度,全心挨山面遵照口訣前進『永遠將
重心放在山壁面,冰杖刺的永遠是上端的冰河,冰爪咬冰要咬實,再踏出
下一步』。馬拉松式的直線上山有個要領,就是不要停,一停下腳步就再
也無法前進了。


開始有人脫隊。受不了艱辛的人停在偶然突出的岩塊上,說什麼也起不來
了,一旁直升機盤旋的螺旋槳聲響像嘲笑般地向下鄙睨。我們這隊伍結合
約兩個小隊,總數十七人,在這兒淘汰了七人,存活十人。而我的腦中不
停響起『kill me!kill me!』的回音。

卸下冰爪、拋開冰杖的那一刻,這群倖存的勇士歡欣鼓舞,大口喝水,大
口嚼著麵包,那在地面望似遙不可及的火山口好像拉到一公尺般的近,殊
不知攻頂的第三階段才是最兇險萬分的絕境。冰河之上的,全是火山噴發
後冷卻的大、中塊不規則火山岩石一顆挨一顆疊成,幾顆岩石的鬆動或許
將造成整片山壁的塌崩,我瞧見幾顆往下滾動的小石子,它們每往下撞擊
一次,我心臟也跟著揪了一下。腦袋裡,前兩天看到的『三月份,Villarr
ica火山曾有兩名登山客喪生,導致火山關閉數天』的新聞盤旋不去。『頭
都洗一半了,只能硬著頭皮上。』我想。


火山岩堆中攀爬是需要手腳並用的,在每一塊岩石間尋找落腳處,抓住身
旁的角穩住身形。我緊跟前方嚮導的路線,不敢偏離,一走歪便無處落腳
。冰河上這區裸露的岩塊乾燥得似乎連雨雲也不願上來,刮着比零度刺骨
的強風。在另外一個小時的捨命一擊後,兩千八百多公尺高的火山口終於
在我腳下,我相信人的極限是可以靠意志力突破的。


立於山巔小天下的快意,在持續這樣長時間的掙扎下甜美異常。彷彿小叮
噹製造出的白雲王國,僅散佈在火山的半山腰處,爬不上你的高度。地面
上大大小小的湖泊,小得像湛藍色水窪。


我探索火山口的一切,那中心是巨大的凹陷,整片被燻成硫磺的斑駁,竄
出滾滾的濃煙,嗆鼻而令人窒息。(我背包有防毒面具,不怕!)靠近不
見底的洞口,雖見不著紅通流動的岩漿(我想往洞裡跳就會見到岩漿,但
是接下來會見閻王),然可聽到深處傳來轟隆轟隆的悶雷響,應該是正在
噴發吧。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如果說上山失去的是體力,下山失去的就
是安全。我的荷蘭室友前一天告訴我,他從事過無數的極限運動,爬這座
火山是他做過最危險的舉動。我開始能理解他所說的,滾動的石子漸漸多
了起來,我們的重量加上往下落的踩踏加速它的鬆動。在滿天神佛的庇護
下,雖添了不少小傷,但總算安全停步在冰河前,準備接受下一個考驗。

上冰河用爬的,下冰河卻是用滑的。我套上防水裝備,下半身繫上滑面,
坐上冰河,心中默念口訣『雙膝併攏微彎,冰杖桿處由慣用手緊握,以末
端摩擦冰面調整速度,切勿將如鐮刀般的尖端朝向自己。』如在滑水道似
的下溜。(只是這滑水道兩千公尺高,稍嫌高了些,是命喪黃泉的另一個
熱點)


旅程結束在大片的鬆軟火山土上,一踩便陷進半個掌面,我接近於半滑沙
式的下山,膝蓋和大腿肌肉因承受下墜的重,酸痛不已,鞋內滿是火山碎
屑,磨擦我的腳掌,皮開肉綻,腳趾指甲也差點翻開地多了半塊瘀青,但
我已不再在乎,大邁步在終點與隊友們擁抱慶賀。

過程是艱辛的,結果是甜美的,景色是絕倫的,情緒是激動的。
你問我,值得嗎?絕對值得!
你問我,未來會再試一次嗎?決不!


PS.1 僅僅在半山腰,也能俯視整個湖區


PS.2 在上次大噴發中,遭火山灰掩埋過半而遭遺棄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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