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南方,是一片的支離破碎,那從冰河時期留下的遺跡。
當年,冰河們以極暴力的手段壓迫、切削堅硬的岩塊與土丘,覆蓋整片南
方大陸(加拿大和挪威則是北半球的苦主)。
地球暖化,冰河退據安地斯山峰,遭摧殘的土地由太平洋接收,灌入源源
不絕的海。這區域如同摔破的玻璃散落,立出難以計數的不規則小島與峽
灣,好一大段是完全沒有公路連通的隔絕。
我一早坐著Punta Arenas往Puerto Natales的巴士,準備銜接一個星
期僅只一趟,往Puerto Montt的渡輪,錯過就得再枯等一週或改搭飛機
北上。航程四天三夜,在迷魂陣般的水道穿梭,看海洋、峽灣、島嶼、甚
至冰河,BBC稱它為擁有世界最美麗景緻的渡輪。
(我只是不想搭飛機)
智利與阿根廷南方皆屬Patagonia,相當廣大,面積擺得下足足二十多
個台灣。以安地斯山脈為界,東的阿根廷的Patagonia是荒涼乾燥,僅
容得下仙人掌、牧草與一顆顆如同花椰菜的灌木叢生長,是歷盡滄桑的
風霜。西的智利的Patagonia多了水氣,拔地而起的樹木時有所見,連
牧草都較阿根廷來得高,偶爾可見群群水鳥往來,熱鬧許多。兩國的巴
塔哥尼亞,各有各的風采。我在巴士內,和從未接觸過的Mac OS X系
統裝熟,賈伯斯的電腦設計得霸道異常,軟體相容性我想是比爾蓋茲當
年擊倒蘋果的關鍵。(有人知道如何在MAC上安裝SAS嗎?)
在船公司Check-in後,登船時間尚早,我漫步在岸邊的海,拍打的浪
沖上褐色的水草,砂土上不似台灣滿佈螃蟹與彈塗魚的西岸,Puerto
Natales依舊是南緯51度的冷海。黃昏的陽光,接近日落的照耀,遠
方的雪山發亮,我駐足在一處廢棄的老碼頭,陳舊的甲板不知已經腐朽
或遭拆除,僅留下一根根的木樁,現在是水鴨的聚會所。一根木樁只停
留一只水鴨,水鴨的腦中也是秩序。我想到『山光水色的大自然』的詞
。這時,不按下快門是不行的。 (這張照片也是要點一下放大觀看才
會有感覺的XD)
這是艘百來公尺長的大船,貨客兩用,底層和下層船艙載貨和卡車,上
層載客,截然不同於我在亞馬遜河搭的甲板船,它得承受太平洋的強風
大浪。四天三夜如此長的航行,我從巴西後再也沒有過了。算算,在南
美洲也待了兩個多月,時間總流逝在無形的急流中。當日本朋友大喊想
吃拉麵的時候,我也想來一碗台北車站旁,開封街巷內的山東紅燒牛肉
麵。(有誰要去幫我吃一下的?)
晚上九點登船,旅客得在渡輪先睡一宿,便於深夜大型卡車或貨物的裝
卸,隔日凌晨啟航。
深夜的海是無盡的黑,望久了,開始出現被吸入深淵的恐懼。旅店老闆
戲稱這條船是南半球的鐵達尼號,南緯五十一度的深秋,船一沈,旅客
除了凍斃大海,沒有別的選項。(數位相機和筆電也會故障)
破曉時分的船鳴是浪漫的號角,人群聚集在甲板,朝陽映出黃昏似橘紅
的海面,暖的是心,溫度維持寧靜的寒冷,我凝目不規則水波上,渡輪
激出的漣漪,一圈圈散出的弧,消逝在雲霧繚繞的島嶼峽灣間。盡頭處
,是彩虹,以白雪為背景。渡輪在蓬萊仙山似的境地行走,我想到黃藥
師的桃花島。
海相是無常的,如同人生。氣候由霧而雨,起風大浪僅在轉瞬之間。半
天的美景不再,白茫茫的霧雨夾帶凜冽強風取而代之,天空烏雲密佈,
夜晚不見星空,人們待在船艙中,只剩幾個地方可去,餐廳、酒吧和自
己的床。有本環遊世界的遊記是美國人寫的,叫『去他的飛機』,全程
不搭飛機,僅由巴士、鐵路、輪船等方式環遊世界。內容最常見的是喝
酒、打牌、閒聊、找船票。在船上待了兩天,我發現那是真實的,約兩
個小時就能聊完祖宗十八代的事跡。換人再聊。打牌、喝酒、看電影是
最能打發時間的消遣。這是在絕美渡輪上的海的體驗,並不是無邊太平
洋的中心,開始佩服『去他的飛機』作者能全程搭漫長的遠洋渡輪旅行
,因為真是去他的無聊。(亞馬遜河要可愛多了)
第二天的傍晚,船行走在西方無任何島嶼峽灣之處,赤裸裸地暴露在太
平洋波濤的襲擊,船身上下的搖晃落差超過一米半,大船在自然的主宰
下,毫無支配的能力。地上的免洗杯滾動,我的五臟六腑也在脂肪中隨
著波濤上下震盪。想吐,躺在床上,時不時聽見木材製船艙的玆嘎作響
,接受太平洋摺曲的考驗。(沒沈,大幸)
第三天的晴,令乘客們雀躍,又見夢幻仙境。船在一顆顆籠在薄薄霧氣
的奇形怪狀的島間穿梭,海豚一群群的在船邊魚躍,似乎在追逐大船破
出的浪花。爾然出現的莫名漣漪,近看是滑溜的海獺。海鷗展翅貼著海
面巡航,尋找最佳的狩獵時機。遠方的岸旁,一座暗藍色的小屋,被浮
標包圍,那是養鮭魚的池。智利南方是僅次於挪威,世界第二大的鮭魚
產地。哎呀,又想到『山光水色的大自然』,大家的右手食指又再次得
了強迫症似的不按快門不行。
左右兩方層層疊疊的山,其實也是海面被擋住的無窮無盡的島。船航行
了數個小時,鄰近的島像剛看過,卻是全然陌生,彷彿鬼打牆。在沒有
GPS衛星定位的年代,真替在這些海域活動的船隻擔心,尤其在看到一
艘漂浮在海域的幽靈船的當下。那是艘生鏽的長船,沒有任何生機地卡
在海中的岩石浮沈。
峽灣的夕陽是美的,我眺望和花蓮外海相同的那片太平洋,雖然距離可
能接近兩萬公里的遠。智利西下的太陽接續照耀著台灣正初升的早晨,
恆星的光芒是永不止息的,活著也是一天接一天的無法喘氣。太陽不再
轉動那天,代表恆星不再燃饒,歸於沈寂,死亡也是那般無窮無盡的黑
暗。(雖然那天發生前,地球早已遭膨脹為紅巨星的太陽吞噬)
啊!這艘渡輪所見,真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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